事先知道，所做的一切將不過又一次證明他是個失敗者。他依然出門，迢迢去到他的夢想面前，接受最新的嘲弄。默默。冷靜而溫馴。毫不反抗。 沒有任何人或事能夠激起他的鬥志。他認為他非常明白他的身分地位。帶他去一間昂貴精巧的餐廳，給他一件質地考究的大衣，送他一位出眾不俗的伴侶，他的眼神惶恐，輕輕搖頭。他的身子慢慢向後退縮。 |
當壞事發生在別人身上時，一個人總是幸災樂禍。雖然人不願意承認。他會戴上兩隻閃著同情淚光的眼珠子，擺出同等受苦的表情，表示自己完全理解對方的處境。 每次輪盤轉完，總有人出局。這次是別人，下次可能是自己。面對別人的不幸，我們大氣也不敢喘的原因不是出自真正的憐憫，更多時候是因為我們希望事情輪到我們頭上時，別人也能給予相同的支持態度。 |
| 總在最卑微不起眼的時刻。那個當下。 ［......］ 又或者，那種忽然遭到類似死亡滋味的安靜絕望感其實未發生在他鄉的深夜街頭，而是獨自在家等候戀人的漫長午後。空間凝結，時間靜止，時針跑得特慢，人似乎能聽見窗檯盆栽莖葉抽長時的喘息。一分鐘，彷彿一小時；一小時，感覺如半天；半天，猶如一個年、四個季。遭戀人冷落了的人身上發出不受歡迎的氣味，全世界跟著現實地遺棄了他。 那個當下。不過又一常見的簡單情境。 ［......］ 生命總那麼天真，誰都以為自己是個例外，而自己所屬的年代也那麼獨一無二。 我們這個古老而疲憊的世界，恆久看起來體態蒼老，神情陰險無情，粗俗不講理，一舉一動都散發肉體腐爛已久的臭味，令人作噁。每一代新人，仗著自己體型之完美、精神之清潔、意志之堅定，充滿力量與野心，以為只要他真心愛這個世界，就能得到這個世界。 然而，世界是一頭難以馴服的猛獸，這是等到獵人老一點之後才懂的道理。明白的那一天，身上早已傷痕累累，腳步蹣跚，心智已然麻木，眼光早已憤世嫉俗。去他的世界。我只想找塊安靜林地，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那些失落許久的靈光斷片，逐漸像山谷清風聚攏過來，拉開他外衣一角，撩撥他緊閉的眼皮，輕拂他耳後的髮絲。那場與世界談的慘痛戀愛，點點滴滴，回流他心海，在他腦裡恣意興風作浪。 那個當下。充滿了各種世界從不注意卻令他刻骨銘心的人生細節，都是他以一個人所能擁有的最大激情寫給世界的篇篇情詩。 誰也不能否認，他曾經那麼真心付出。即使世界從不回頭多看他一眼。 |
| 再告訴我一遍，我為何需要堅強？ 談談那些慘絕人寰的戰爭，說說那些困難重重的愛情，舉舉那些小人得志的例子，然後，看著我眼睛，令我懂得這個世界如何冷酷殘忍地蹂躪所有人的生命。一視同仁。 人生是一個婊子，所以每個人都該學會當一個婊子。 ［......］ 柔情，太多餘。溫柔，更食古不化。任何柔軟的東西，只會讓我痛苦。而我要快樂。我要追求積極的人生。［......］我要。我什麼都要。全部。就是不要失去。 因此，我必須懂得在適當的時刻離開：在歌劇主角唱出最後一個音符之前，便提起裙角，溜走；在晚宴甜點上桌之前，便推開椅子，告辭；在甜蜜纏綿終了之前，便掙脫他的臂彎，逃開；在我心臟幸福得幾乎要爆炸之際，便慌慌張張，噙著淚水，轉身。 如果我能夠避免目睹生命可能提供的一切最美好的高潮，我將不會遺憾。沒有遺憾，就沒有悔恨。我於是不必花一輩子的時間，日日夜夜思索為什麼我既然已經得到又為什麼會失落你跟我的故事。 而今，你看我，呼吸粗渾，臉頰脹紅，雙腿發軟，幾乎都站不住。我的軟弱，在你眼前，暴露無遺。我知道你厭惡我的淚水鼻涕，鄙夷我的禮節淪喪，驚愕我的放縱失控。可我一點辦法也沒得有。 因為，我並未學會堅強。我缺乏強大的自制力，可以防止我不將自己當作一個無用的累贅拋到你的腳邊，請求你無論如何都要收留我。我又不知將我的意志力遺落在何處，因此，我完全找不出條理去整理我的人生，恢復成你出現以前的模樣。我拿不出一套像樣的表情，能夠令我重新在人群中發光。［......］ 請相信我，如果我可以從頭選擇，我將勉力訓練自己的心靈肌肉，做個堅強的人類。［......］ 我想，我要，我會。如果我能夠選擇的話。 |
附庸風雅 (4)